|給爸、媽和老師的話|

　　　那天遇到一個「想想小孩」，他劈頭就說：我有一個問題；一個
　問題？如果有什麼叫做正中下懷的話，這應該就是了——平常都是我
　挖空心思，想方設法地叫小孩想想，終於等到機會，是小孩叫我想想
　——正在竊喜的時候，卻聽到他說：你為什麼都只寫「給爸媽和老師
　的話」，卻從來不寫「給小孩的話」？

　　　我楞在那兒無以為語，這真是——從何說起：寫了那麼大、那麼
　多本的書，居然都不算數，竟然和我計較給大人的兩頁文字？他看出
　我心裡的不服，又加上解釋：我知道你整本都是給小孩看的，但那是
　數學……我趕忙打斷他，說：不是，那是想想；他說：無論是數學，
　還是想想，但都不是「—的話」！　　

　　　我從來不知道「的話」這種東西，能得到人家的青睞，竟到了當
　面追討的地步。所以，他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呢？

　　　於是我就跟他說：「月亮疑案」這一課，本來的課名不是這個，
　而是叫做「溜月亮」。散步的時候，月亮亦步亦趨地跟著你，好像有
　一條無形的繩子讓你牽著它；牽著狗去散步，我們都說是去「溜狗」
　，那麼「牽著」月亮去散步，不就應該叫做「溜月亮」嗎？但是，一
　面絞盡腦汁寫這一課，一面我就越來越懷疑，以詩意的「月下散步」
　為基調來呈現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是不是能喚起你的共鳴？我最怕的
　事情就是：當我要你思考「為什麼月亮和大樹的距離（看起來）會有
　變化」，你卻跟我說「哪有為什麼，看起來就是這樣啊」；當我自以
　為明智地把問題改成「眼睛是依據什麼來判斷距離」，你卻跟我說「
　眼睛從小就會判斷，哪有依據什麼」！

　　　所以，我一面再三調整畫面和文字，一面就想說也許應該改個更
　「炫」的課名，激發更大的好奇心，以支撐你來做這些連許多大人都
　感覺困難的思考。但是，你知道嗎？真正的疑案，並不在月亮，而是
　在我們自己的身上：我們能感覺到月亮跟著走，卻感覺不到這種感覺
　的來源；我們能判斷月亮和大樹距離的變化，卻不能判斷那個判斷的
　依據。所以，你看，做為一個人，我們能知道，卻很難知道自己是怎
　麼知道的，這不是世上最大的疑案嗎？

　　　聽我說完這麼一大段，這位「想想小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
　後說：對，就是這樣，我就是要聽你講這些「幕後花絮」，你不能只
　演電影，卻不給我們看「影劇版」；我心想，原來這就是「——的話
　」的要義，我寫了這些年的「的話」，還要靠他這不多幾句的話，才
　點出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於是我再跟他說：「小度」這一課，一開始的想法是，已經講過
　速度、角度、溫度……，應該把這些不同的「度」做一個「統整」，
　順便引入「密度」，做為接下來施展「小數除法」的場域；後來又想
　，人活得好好的，為什麼一定要「天下本無事，庸人自度之（做各種
　量度）」呢？這還是和那個疑案有關聯：在「主觀的感覺」和「客觀
　的度量」之間，人的立場究竟為何？這是認知哲學，或知識論中重大
　的議題。

　　　所以，就從《韓非子》裡借來一個「寧信度，勿自信」的角色，
　從他去買鞋子「寧可相信腳樣子，卻不肯相信腳丫子」開始，直呼其
　為「小度」，一路呈現他「凡事都要量度」的獨特精神；並且強調，
　還並不是表面上的「量度癖好」而已，更重要的是，對於量的方式，
　他總要嘗試打破既定的規矩，以至於在攝氏、華氏之外，又發明了「
　度氏溫標」，而當嘗試「把直角定為100度」的時候，才發現原來「
　選定圓周角為360度」也不是完全隨興，而是有某種道理在……

　　　但就編寫課文而言，真正的困難是在，講完溫度以後，要如何轉
　去講角度？在「生活上」這兩者可是一點關聯都沒有的；經過長時間
　的苦思之後，才想出來一個辦法：讓小度把他從女朋友借來的溫度計
　改裝成「度氏溫度計」，期待得到欣賞，卻收到一封責怪的信，信上
　說他應該「鞠90度的躬道歉」並且「轉360度趁早回頭」（不要再破
　壞東西了）……

　　　於是又引入一個新的問題，就是，回頭是岸折返原路的時候，到
　底是轉了幾度？這也許並不如預期中那麼有深度，但它非常典型地突
　顯了「量度要反映人的感覺和要求」這個「人本主義」的觀點：我們
　所「感覺」到的旋轉的角度，到底是指何而言？到了要量「疏密的程
　度」的時候，這個思想就變成更根本的了：量度的方法，並不是被規
　定或指定的，而是由人感覺所引導的。換言之，雖然小度的角色被塑
　造成科學或理性的典範，以鼓勵讀者早日脫離、或及早避免（像某些
　成人那樣）只靠感覺過日子的自我中心階段，但這是數學的立場，而
　我們的立場向來是反對「理性專斷主義」，而堅持「以人為本」，一
　切必須從人的感覺出發……

　　　至於「裡面有幾個人」那一課，是接著四下第三冊「香爐裡有幾
　根香，取決於每根香可以點多久（假設不斷穩定地『添香』）」那一
　課的後續，也是小度那課沒有談到的速度問題的進階；還有一課是普
　通的速度問題，藉著「用聲速測距離」這個情境，順便來磨練小數乘
　法的計算；至於「倍、倍數、…」……

　　　這時候，小度——我已經不小心把眼前這位「想想小孩」當成了
　他——終於受不了了，找到這個空隙打斷我的長篇大論，說：但你的
　標題還是「給爸媽…」、並沒有在「的話」之前寫上「小孩」；我說
　：對，但小孩已經五年級，已經充分地可以當自己、或別的同學的老
　師，所以，我是把你算在老師那一份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