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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月 187期 【民代如何不當介入校園】
人本論壇─會長,你知道你已經不是議員了嗎? 史 英
有一則老笑話,是這樣的:「媽媽帶著小孩逛菜市,看到有人在賣
烏龜,標價分兩種,大隻的五元,小隻的四元。媽媽考慮再三,決
定買一隻小的;小孩就問:才差一元,為什麼不買大的?媽媽說:
省一元是一元,反正都是烏龜嘛!」
或曰:既然明知是老笑話,幹嘛還拿出來講?這當然是因為,它反
應了人們對省議員和市議員的觀感;現在雖然廢省了,但還有「獻
一元」,人們的觀感也一樣「反正都是…」,所以仍不失其時代意
義。至於有礙於本文的莊重,那也就顧不得了。
當然,我們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各級民代之中的諤諤之士,仍
不乏其人;不過,整體來講,越是地方的議會,其品質越差。幾個
月以來,板橋地檢署已經起訴廿一名現任北縣議員,卸任縣議員十
一人,以及四名樹林前後任市民代表,加上後續還有數名縣議員到
案說明,涉案人超過縣議會現有席次的三分之一。
承辦的檢查官說:這個「補助款弊案」能夠順利蒐證起訴,凸顯出
民意代表配合款的結構性問題,已經到了「偷吃不會擦嘴」的程度
(中時,2004,12,31);那麼,看到這些新聞的任何人,難道不
會問:只有北縣一地是如此嗎?
其實,會不會「擦嘴」,還要看他「知或不知道」要擦嘴!苗栗縣
教育局長溫振琴公開地表示:擔任民代的家長會長或副會長,多以
協助校務發展見長,像銅鑼國小家長會長多次替學校努力爭取補助
款,均被視為重要「校產」,還讓某一些學校羨慕不已。(聯合報
,2004,12,30苗縣地方版)
這就是事情的要點,民代之所以有「努力爭取」的空間,必須是所
謂的補助款,並不依照辦學的積效,或學童的需要來分配,否則,
民代既不辦學,亦非學童,他有什麼資格來爭取?或曰:民代就是
「代表」學校和學童來顯示積效和需要的啊,那我們就不能明白,
為什麼只有他任會長的那所學校才值得代表,而其它學校就只能「
羨慕」呢?
這位溫局長,顯然的,就是「不知道要擦嘴」的先生們之一,不過
他還更進一步,把一張不忍卒睹的尊嘴用力呶出來向四方展示!然
而,這和前述的弊案不同,不見得能引起人們的反感,相反的,許
多人還會被他說服,而想不到「民代爭取」這種現象,正是教育局
未能盡職,甚或故意放縱所造成的。正是在這兒,我們可以看見基
礎教育的重要;因為教育不曾培養批判能力,人們就不會主動提出
質疑,例如質疑教育局在其中的角色,或者更簡單一點,就來出一
道算術題目:因為民代是寶貴的「校產」,而本縣有中小學155間,
請問應該選出多少民代?
前不久桃園縣議會發生「推倒校長」事件,一時之間輿論大嘩;但
很少人想要質問,到底全縣有多少位校長被議員操控?而這位顯然
不被操控的校長,在之前的任內,又是怎麼渡過的呢?然而,更重
要的是,到底為什麼校長要去議會被修理?或曰,這是議會依法的
質詢權,但實際上,法律只規定首長率一級主管備詢,校長在議會
本來也只是列席而已。這讓我想起前台中縣長廖永來,他要求所有
校長一概不准去議會列席,根本不給議員羞辱斯文的機會;那意思
無非就是說:要生吞活剝,也就是我們這幾個了,誰叫我們當官呢
?
對比之下,我們不能不懷疑桃園縣長朱立倫到底在幹什麼;當輿論
一面倒地譴責地方民代時,他為什麼不趁機豎立地方行政的新風範
,建立教育體系的新氣象?然而,媒體上或市井間,並沒有人提出
這樣的質疑。這就是教育必須徹底改革的證據:所有這些問題,都
不是死背課本的人所能提出來的!而我們的教育問題,也絕對和地
方勢力的種種勾結,脫不了干係!
那麼,做為最有批判力的民間教育改革者,我們能做什麼呢?我們
無法立即改變整個環境,但可以努力來落實現有法律的精神,那就
是,依照「地方制度法」,民代是不宜兼任學校家長會長的(詳見
本期專題);所以,接下來,我們將會展開一系列的法律訴訟,務
必要撤消那些會長的議員資格!(或是那些議員的會長資格)
或曰,兼不兼會長,有很大的差別嗎?但只要有小小的差別,就已
經算是初步的成功;而最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裡,可以啟迪民意
。我們衷心的期望,在不久的將來,當那個人遠遠走來時,家長都
會對他說:會長,你知道你已經不是議員了嗎?
2月 188期 【什麼是「語文能力」?】
人本論壇─再談一下「轉院事件」 史 英
看這個題目,好像我談過這個話題似的;其實是沒有,只是到處都談
的很多了,我又來多說幾句,就不得不成為「再談一下」。另外,每
次看到他們說「人球事件」,總覺得那個字眼很殘酷,有些受不了,
所以,還用「轉院」兩個字。
那就先說「轉院」。事情發展到現在,似乎從台北到台中之間沒有其
它醫院;這實在非常奇怪:仁愛是「可以挪出一張床,但沒有挪」,
但那些不用挪就有很多張床的,為什麼都沒事呢?記得事發之初,榮
總還選了一個晚上十點鐘開記者會,雖然出動了五位重要人士,但各
人的說詞其實是同樣的閃爍(有床也有能力接診,但沒接到?),但
從此之後,榮總竟然就脫了干係!
我們不能明白,以輿論對此事件關切之深,為什麼不曾就此追究?以
各方評論之眾,為什麼也不就此檢討?這整個通報系統的失靈,涉及
醫界累積多年的生態與文化,才是事情的關鍵;放過了這個要害,人
們希望這次事件帶來某種改革的心,恐怕就要落空了。
然而,這並不表示仁愛及其醫師可以原諒;誠如台大神經外科杜永光
醫師說的:不能以「很多人都這樣,為何只抓我一個?」為由做為脫
罪的藉口,尤其是公然說謊、竄改病歷等情事,已經不是一時疏忽、
或「大家都這樣」的問題了。正是在這一點上,讓人非常痛心;不僅
是痛心社會精英怎麼會這樣,更痛心製造出這種精英的教育環境!
但說起教育環境,我就非常不能同意杜永光的看法。杜醫師說:「林
致男就像現在許多的草莓族,從小父母過度保護,只要唸書一路考進
醫學院,就當上醫師,讓他沒有考量到醫病關係的責任,令人擔心的
是,這種草莓族世代的醫師越來越多……現在的教育制度下,十七八
歲的高中畢業生,怎麼知道醫師要做什麼,就先填了醫學院的志願,
當然不見得畢業後都適合當醫師。」(中廣新聞網,2005.1.17)
我一點也看不出來,為什麼「十七八歲的高中畢業生,怎麼知道醫師
要做什麼」這種批評,只適用於「現在的教育制度下」;事實上,我
親眼目睹過杜那一代醫學院同學的成長歷程:在那個時代,和現在差
不多,能考上醫學院的,仍然大多來自中上家庭,換言之,也恰恰就
是「從小父母過度保護,只要唸書一路考進醫學院」的一群;不僅如
此,在那白色恐怖的時代,台灣人最怕的,莫過於小孩子「理想性」
太高(以致惹上某種麻煩),總是千方百計逼迫小孩去追求穩賺不賠
的醫師行業。所以,像杜醫師這種前輩,雖然不是草苺,但身為「苦
瓜」,又有多少會「考量到醫病關係的責任」、有多少是「畢業後都
適合當醫師」的呢?
或曰,既然是苦瓜,就比較知道一菜一飯之得來不易,所以行事必然
戒慎,值班不敢睡覺;敢不敢溜班,我倒不敢妄說,但在那個時代,
出於醫院的官僚、或醫師的無德而枉死的病人,絕不比今天的少(誰
能忘記求醫的夢魘?),唯一的不同是,那時並無轉診的制度,也沒
揭弊的媒體而已。然而,那種醫院或醫師惡行,難道不都是苦瓜們所
做出來的嗎?
據報載(2005.1.13,中時),杜醫師之所以談到「為何只抓我一個」
,是因為聯想到「多年前有醫生被檢舉收受紅包」;那麼我就想要請
問,那收受紅包的,難道只是「有醫生」、而不是他們整體這些「苦
瓜族」嗎?就以我所知道的台大醫院來說,包括最有名望的那些資深
教授級的醫師在內,凡是手上有刀的,到底有幾個不收紅包?就以現
在這位誇誇其談的杜醫師而言,要證明他自己沒有收過紅包,恐怕也
不很容易吧?
說到這裡,大家可能想問「你為什麼一直和杜醫師過不去?」,其實
,我只是十分地看不慣這種「老著一張苦瓜臉」、或「苦著一張老瓜
臉」,卻面無愧色、只會教訓年輕人的心態!杜和我這一代人,必須
痛定思痛,切實反省:今天的年輕人也許真有各種毛病,但其中如果
包括「不敢面對問題、缺乏道德勇氣」這一項的話,那就絕對是我們
的責任!多年以來,在壓力下噤若寒蟬的,難道不是我們嗎?在體制
中隨波逐流的,難道還是別人嗎?過去我們已經給年輕人做了「好」
榜樣,難道現在我們還要示範只罵別人、不看自己的身教嗎?(我實
在很訝異杜醫師敢拿紅包的事情來教訓別人)
在「轉院事件」中,我最在意的,就是醫界前輩們的表現;前輩還想
「過自己的好日子」,那改革的路就還漫長!醫界如此,教育界當然
也是一樣!
03月
189期 【面對「特別」的孩子】
人本論壇─到最後,絕不罷休! 史英
「是突然發作的痛感,使他不由得鬆落原本正在做的事,是一種搶奪
,疼痛成為了他現在起唯一有的東西。…是由裡頭發出來…沒辦法像
遇到火災一樣走避…他虛弱地躺了下來…忍不住地叫了出聲…」
看完五部偵探推理之後,在一本「短篇小說選」裡,我讀到上面的文
字;心想,還真是無巧不成書呢,這正是我的現況!唯一不同的是那
個「他」還沒吃止痛藥,而且,還沒一直在床上看小說來轉移止不住
的痛。
我於是繼續看下去:「…什麼原則和主見都沒有了,若去做什事能減
退疼痛,他一定願意馬上做,不論那是什麼事…」;對噢,這是合理
的發展,接下來的故事就可以講「他」去做了什麼,而且,無論是什
麼,都不怕說不通。唯一奇怪的是,怎麼我就沒有起過這種念頭呢?
或者這就叫做「缺乏想像力」:明知道做什麼都沒有用—醫生已經說
了,坐骨神經痛就是這樣,等過了這段急性發炎期,再說後來怎麼治
療。然而,那故事的接下來卻絕不是「想像力」三個字所能概括的;
我忍著不去看作者是誰,心想,什麼時候出了這樣的作家,我怎麼都
不知道?
接下來的「他」,於是答應魔鬼把疼痛移到別人身上去;但因為獨身
在外,屋裡唯一的別人就是籠裡那隻剛從巿場買來的貓頭鷹。等到吃
了藥丸,疼痛慢慢消退,人也終於清醒之後,「他」就發現自己正從
鳥籠裡看著床上那具疼痛不堪言的人體,正努力地想要飛!
「他」當然會開門(艱難地把爪子伸到籠外),但卻只能跌到地上;
「…那種擊打就好比一個嚴厲的警告…聰明的孩子會懂得要閃錯誤,
做最對的事,否則老師又要咬著利牙猛揮那根竹棍…無知的年紀就是
用來蒐集一身的皮肉之痛,牢牢記住後又忘光光。」
讀到這裡我才知道,原來並不是「浮士德」(與魔鬼交換靈魂)式的
小說,而是,而是什麼呢?接下來,「他」憶起小時候因為走錯走廊
被打手心,回家跟父親說「我不知道那條路規定只有女生才可以走…
老師認為我如果不繞遠路去辦公室,就是打算路過女生廁所,然後偷
看」;但「父親」卻說:「這不是老師打你,規定就是規定,你要想
成是自己跌倒,摔得再痛也不會是誰的錯…」。
再接下來,「他」終於飛到外面,卻不能不想到「父親」擅長用彈弓
打鳥,以及小時候的那一次「父親指出(樹上小鳥的)位置小聲告訴
他,他沒瞧見,但表面上假裝有…」。再接下來,鄰居聽到屋子裡的
噪音,終於把「父親」叫來了;「父親」當然並不知道兒子的身體裡
面正住著一隻貓頭鷹,怎麼問都問不出一句話來,而住在貓頭鷹裡的
「他」,用盡所有的辦法,也得不到「父親」的注意…
我差一點從床上坐起來,如果我不是真的坐不起來的話。這麼多年以
來,我自以為有點知道小孩的痛苦,但我從沒有想過:在那些痛苦不
堪的少年的身軀裡,早已走失了原住的靈魂;同時,為了逃避痛苦而
出走的靈魂,再怎麼想,卻也是回不到原來的身軀裡去了。
結局是,「父親」正要用手扭斷「他」的脖子(聽信人說這鳥肉可治
兒子的病),「他」就狠啄了「父親」一口,然後一飛上天,「…那
些腦中的語言與思想慢慢在冷落中消失,有時候他會覺得有很重要的
東西從身上掉下去,落在人群裡,這個損失使他變得一無所有,但也
因此更感到輕盈。」這篇小說,就結束在這裡。
我受到極大的震撼,然而,更大的震撼還在後面:我翻回去找作者,
結果是,黃國峻(1971—2003)!
我掙扎到電腦前面,再上網去找相關的訊息;弔念的文章很多,但都
只談他的才氣和寫作的成就。我忍不住要想,在親手結束了年輕的生
命之後,現在的他,真的更感到輕盈了嗎?
這樣想的同時,眼淚不停地流了下來,怎麼也止不住;也許,是因為
腰腿之間那種尖銳的疼痛。這些天來,那種疼痛早就讓我想要哭喊出
來,而且,想要從此什麼也不做了;但是現在,我一面拭著涕淚,一
面跟自己說,不管多痛,我就是要和這個「欺負小孩的世界」奮戰到
底,不到最後,絕不罷休!
按:引號中文字,皆引自黃國峻,〈一隻貓頭鷹與他〉,收錄於《盲目
地注視》。2002,聯合文學出版。
04月
190期 【孩子學英文,大人學開拓視野】
人本論壇─散場後的公車 史英
記不得有多久了,我都沒坐過公車。那天散場的時候,等了許久人潮
還不能散盡,而捷運的入口仍然水洩不通。一個辦法當然就是「走」
,既能走來,就能走去。但才剛走了一兩個路口,居然就來了一輛公
車。
第一個困難是,不知道去哪兒買票;但一擁而上的人們,也都只是手
裡捏著零錢而已。一面用力掏口袋,一面心裡著急,學生時代的心情
,不知怎地一下子就回來了;本能的反應,就是要勇往直前地衝,不
然,車掌很快就要關門,而自己就要遲到被罰站在校門口了。
然而,旁邊雖然擠滿了人,但並沒有人在擠,大家好像都很篤定的樣
子;我很慚愧地退了下來,又為了彌補,禮讓身旁另一位先上,但他
只瞪了我一眼,意思是輪到你你又不上是在幹嘛?
下一件沒想到的事情是,司機竟然是女性;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覺
得怎麼「車掌」敢去開車?在那個年代,開車是一個專業,不要說是
女性,一般男人也是不會的;還記得在美國剛學會開車的時候,一面
開著那輛除了喇叭之外什麼都會響的不知經過幾手的車,一面自己對
自己說:哈,我也有這一天!
這一天遇上的女司機,是一位長手長腳的傢伙;只見她一下子按收銀
機,一下子關車門,一下子轉那個大到幾乎佔據整個駕駛室的方向盤
,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還真是揮灑自如。很快就到了下一站,這一
下擁上來更多人,都和我們一樣地身上掛著布條、手上拿著標語、頭
上綁著絲帶;而這一群之中,顯然有更多和我一樣的「外行」,一下
子問什麼時候投錢,一下子問有沒有經過哪一站,一下子又問:還可
以再上去嗎?
我已經被擠到很後頭,幾乎沒法呼吸了;但車子還不開,司機還在指
揮門口的人,想要騰出更多的空間。我正在煩惱待會兒要怎麼辦,而
車子終於也開動的時候,更後面卻有人大叫:下車,下車,後門怎麼
不開?這個叫聲,和之前司機與乘客的對話不同,不只是缺乏了那份
耐心和信心,而且,這是一個「外省腔」,就像以前某個廣告裡模仿
教官唸記過通知的那種。
有趣的是,聽到這個「腔」,擠在我前後左右的人,都微微地笑了起
來;大家還彼此對看一眼,本來誰也不理誰的,好像突然承認了剛才
都是來自同一個廣場。公車突然一個顛簸,立刻又停了下來;遠遠地
司機的聲音傳來:老伯,你要在哪站下?旁邊也出現了一個聲音說:
這是某某站,你要在這兒下嗎?
車子裡沒有其它聲音,只有司機和後面幫忙的那個人,在大家頭上把
話傳來傳去;又過了半天才明白,老伯要下的是下一站。車子終於又
開動了,但這一回,司機卻不肯沉默,好像已經習慣在這麼多人又這
麼安靜的車上發表她的獨白。她一面解釋為什麼後門不能開,是因為
有個什麼機關壞了,很難控制,不小心就會出意外;一面預告後面的
站名,還一再重覆,先到哪一站,接著是哪一站,到哪裡的人要在哪
裡下去換車……
在這同時,擠得完全動彈不得的車箱裡,卻慢慢開了一條小路;我看
見在很多攙扶的手中,他慢慢地挪過來了。但是,他哪有多老呢?真
是的,就是「老伯」「老伯」地亂叫,把人都叫老了;比起車上幾位
「遊客」(剛剛遊行過的客人),我看他也絕不老到哪兒去吧?
然而,大家似乎寧可把他當成更「老」的「伯」,一面攙扶一面小聲
叮嚀:小心,小心;要不就是:慢慢來,慢慢來;也有人話多:別急
,司機一定會等你的,緊張對身體不好……不知怎地,我總覺得,再
說下去,總會有人說出「對不起」;我總是懷疑,在這些動作和話語
之中,一定隱含著某種歉意;我只是弄不清楚,是為了我們把車子弄
得太擠呢?還是因為,不久之前,我們才用力喊出了自己的心聲?
於是,這輛車子裡,就瀰漫著一種氣氛:不止是彼此都非常「要好」
的那種感覺,而且大家也都「很想要好起來」;不止是和老伯、以及
和外面所有的老伯好起來,而且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好起來!
多麼希望這不止是一輛公車,多麼希望它能代表我們整個的島嶼!
05月
191期 【照顧自己,溫和說話】
人本論壇─我們不該養貓熊 史英
我們不該養貓熊,這和誰送、或送給誰無關。
貓熊的樣子可愛,這是沒得說的;大家都想好好看看牠,這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把牠關在籠子裡,讓想看的人隨時可看,就是另一回事了。為什麼呢
?讓我隨手舉一個,比如說布魯斯威利,的例子,想看他的粉絲不知多少,
但最多在臥室裡貼滿了照片,要不就追趕到某地只為了摸一下衣角,我不信
有誰敢說,你把他養在木柵的某個園子裡,門票貴點兒沒關係!
不行就是不行,不是因為木柵不在四川;而是因為,就算養在加州也不行!
或者說,如果給他弄個很大的園子呢?蓋好花園與洋房,而且種滿竹子——
啊、不對、應該說是養滿美國牛(其實我完全不知道威利愛吃什麼,就暫時
假定是牛排吧),再養上幾個美女,還有什麼需要的,也都給他準備好,這
樣,總可以了吧?
然而還是不行!為什麼呢?事情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天,那個笨女
人吃下了蘋果,那個男人更笨,居然還沒完全吃下,他們倆,以及隨之而來
的我們大家,從此就在「園子」裡住不下去了。不是因為園子不好(絕不會
突然停電而沒有冷氣,或闖進兩個大漢來做人工授精),而是因為園子太好
了,好到我們這一對張開了智慧之眼的老祖先總覺得它不是「真的」;不是
真的,是什麼的呢?就是假的;但怎麼會是假的呢?就是因為那是某個名為
上帝的傢伙刻意造出來的,無論小橋流水,無非都是假山假水,目的只在豢
養,而非「日月無言」的真實世界!
在真實的世界裡,雖然人總以為「頭上有青天」,但是,人也總是知道:天
何言哉?一切全得靠自己,這就是伊甸園寓言的要義所在。於是,人的歷史
,就可以說是一部「為自由、自尊、與自主而付出昂貴代價」的歷史;在這
之間,不同的人群曾嚐試過不同形式的「屈服」,或依託於教會,或委命於
帝王,所求者無非只是當下的安全與溫飽;然而時至今日,我們已經知道,
人類的共同且永久的福祉,有一個不能讓渡的先決條件,那就是,人不能控
制人!這之所以就算是自己的兒女,也不能說「為了他好」而剝奪他發展自
我的機會——更不要說把誰和誰養在比佛利山莊了。
可是,您會說,到底是在講威利,還是在講貓熊啊?其實這就是事情的要點
,有意無意之間,我們總覺得「動物又不是人」;動物當然不是人,但人如
果願意思考與反省,如果更能發揮「人之異於禽獸者」的智慧,那麼在推己
及人的時候,就也能推及動物,乃至於所有生命!這個道理是如此的簡單,
以至於任何一個小孩一想都能明白: 如果我們不願意被養著供人觀賞,為什
麼動物就願意呢?
所以,這也不是貓熊的問題而已,而是,動物園這種東西,到底應該存在嗎
?當然,動物園有著一定的歷史背景:在更早的時代,只有帝王貴族才能擁
有「獵苑」這種地方做為特權休閒區,所以現代大眾得以參觀的動物園,就
變成一種大眾文化的象徵;但隨著人權思想和生態主義的高漲,人們已經慢
慢理解到,雖然很難一下子關掉所有動物園,但動物園絕對不應該以搜羅奇
珍異獸為能事!
英國愛丁堡動物園有一區,只立著一頭石雕的大動物,旁邊豎著一個牌子,
上面說:除了這一頭外,您在這兒不會看到其它大象!那意思是說,他們不
把大象從印度弄來,是值得驕傲而樂於向觀眾說嘴的;許多人談論動物園的
教育功能,然而,先進國家發展沒有動物的動物園(只展示個別物種的生態
環境,輔以大量的資料和影片),才真有教育意義。相較之下,馬英九市長
說「台北市立動物園一直是千方百計要將世界稀有、珍貴的動物引進園區,
貓熊也是努力的目標之一」(4月29日中時),就顯得有些跟不上時代了。
仔細想想,我們就會發現,養貓熊的動物園和殺蛇的華西街,其實只有幾步
之遙,都很可能變成我們在國際上不文明的恥辱記錄;讓極難復育的貓熊留
在家鄉,不要冒著水土不服的危險來此只為搏君一笑吧!
06月
192期 【別讓孩子迷失在動物園裡】
人本論壇─學生要和他們講理了 史英
學期成績得個零分,原因竟是提交的報告上,把教授的名諱打錯了一
個字(注音輸入法選字失誤);道歉、認錯、補交、訴願、行政訴訟
……什麼事都做了,但仍難挽回重修的命運—這事並非發生在某個極
權國家,也不是發生在古早的戒嚴時代,而且,也沒有什麼其它難以
言傳的「隱情」(就只如前述)—有誰會相信現在的台灣還有這種事
?
有誰不相信,那就表示,他還搞不清楚我們的所謂學校(此例是台灣
師大),至今為止,還不是一個講理的地方!
之所以想起這事,是因為那天看了公視的紀錄片「提著腦袋上學去」
,其中的一位所謂的訓導主任,居然對著鏡頭說:「以前我們學校女
生都留長髮,短髮的女生容易被當成男生,會發生同性戀;但後來發
生援交的事,那些男的都說看不出來她們是學生,所以現在我們重新
規定女生還是要剪短髮」。(大意)
任何人如果覺得不可思議,應該直接去看這部紀錄片,片中的這位還
有更多「怪話」,例如「我讀教育史那麼久,從來沒看過哪一個國家
立法禁止體罰」,還有跟上帝有關的什麼和什麼之類,而且,並不是
開玩笑說的,而是認真在談論其「教育理念」!
有誰不相信,那就表示,他還搞不清楚我們的所謂學校(此例是桃園
平興國中),至今為止,還充滿著不能講理的人!
說到這兒,又想起上週的一件事:也是因為校園中的「怪事」,我們
的同仁去拜訪台北的民族國中姚榮華校長。言談中,姚校長提到多年
以前,曾經教過「史教授」的小孩;又說當時我也是跑去學校溝通,
但經過他細心的說明(開導?)之後,我就欣然接受了。言下之意是
,我們這位同仁,最好也趕快「接受」吧!
然而,當年那件事情,難得的我記得很清楚;也是因為它很有啟發性
,而不止一次在課堂或其它場合提過。實情是,我們家小孩在作文薄
上直書「蔣介石先生」,而且沒有「空一格」;當時的姚老師,就把
孩子叫去「溝通」,說是「蔣介石」是共匪說的,我們都說「先總統
蔣公」。在那個剛剛解嚴的時代,這本來也沒什麼,但姚老師的「開
導」不止那些:孩子回來非常害怕,翻來覆去地說,老師告訴她會被
調查,被跟蹤,還會危害到家人。
我看事態嚴重,隔天就去學校;校長把姚請來,就在校長室,姚老師
非常認真而又緊張地說,他來自金門,他所說的那些都是真的,而他
的朋友前不久才……。這麼一來,我就難過了,心想,國民黨在外島
幹的事情,一定比本島還惡劣十倍,不知是怎樣的經歷,讓一位年輕
的老師陷入這樣一種精神狀態;於是,我立即放棄「學校製造白色恐
怖」的指控,還一再謝謝老師對孩子的關心。
沒想到多年後的姚校長,只記得我的「接受」,還發明了我的「欣然
」;當然,這不能怪他,他不可能看得出當時我臉上的淒然和同情,
和我暗藏的對當政者的憤怒,和對整體教育的憂慮……;至於現在,
現在我只想確定他是否已經恢復,因為,已經不是幾個班級,而是整
個學校的小孩,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啊……
然而,到底為什麼要說這些呢?這是因為最近以來,有一群中學生,
發起反髮禁的運動,在網路上已經招到七八萬的會員,正準備集合大
家的意見,要好好「跟大人講道理」。我實在很擔心,這些天真的孩
子,還以為真的可以跟那些「學生就是要有學生樣」的人講理。多年
以來,我們的孩子逆來順受,是因為相信這些「都是為了你好」,而
將來總有一天(例如考上大學)就可以脫離苦海;如果他們現在就發
現,原來一切都只是因為大人根本不講理,不但不跟小孩講理,也不
跟其他的大人(例如人權委員會的那些)講理,我真不知道接下來會
發生什麼事?
有人會說,你舉的都是特例,講理的大人還是很多的;多不多我不知
道,但這些講理的大人,多年以來並沒有趕走那些不講理的大人,卻
是鐵的事實。所以,當「學生要和他們講理」的時候來到,諸君,我
們再也沒有沉默的藉口了吧?
07月
193期 【孩子在學校被體罰,
怎麼辦?】
人本論壇─那是我們的! 史英
「那是我們的!」,初聽之下,還以為是小孩子在爭奪皮球;然而,
這是堂堂立法院長站在軍艦上,指著釣魚台列嶼所發的豪語!
院長的這個舉動之所以讓人覺得「不是滋味」,有好些原因,但沒有
一項是可以說得清楚的:如果說這不是用嘴巴說說就可以的事情,但
不說豈不更沒有希望?如果說這恐怕也是一種選舉語言吧,但我們也
不能忘了,漁民的權益和生存也確實受到日方的威脅!如果說這是甘
冒戰爭危險的粗魯舉動,但事實不是證明日方也很有默契嗎?
所以,我們願意就此有更深一層的思考,那就是,所謂領土、主權、
乃至於「是我們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尤其是當我們世居其上、賴
以生存、並千方百計為子孫籌謀的這塊土地,一天到晚被別人宣稱「
是他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時候,我們還可以不加思索地也對著
一塊土地做這種宣稱嗎?
於是,我就想起印地安酋長西雅圖寫給美國總統的那封信:
在華盛頓的總統寫信給我,表達要買我們土地的意願;但是你怎麼能
夠買賣天空?買賣大地呢?這種概念對我們而言是很陌生的。我們並
不擁有空氣的清新,也不擁有流水的亮麗;因此,你怎麼能夠買他們
呢……
每一根燦亮的松針,每一片海灘,黑森林中的薄霧,每一片草地,每
一隻嗡嗡作響的昆蟲,所有這些,在我們人民的記憶及經驗中都是聖
潔的……
這是我們所知道的:人類並不擁有大地,人類僅僅屬於大地,就像人
類體內都流著鮮血;所有的生物都是密不可分的,人類並不自己編織
生命之網,人類只是碰巧擱淺在生命之網內……
你和我們一樣,是這片大地的一部分…(「……」代表作者的刪節)
在這封信裡,西雅圖酋長只用了不多的字句,就道盡了「佔有土地」
的荒謬:即使想要出錢去買,都是對大地的褻瀆,對心靈的羞辱!推
而言之,動用強權與武力來解決土地的爭議,並不是人民大眾真實的
需求,只可能是政客們遂行其統治的手段!
後面的這個推論,或者會引來某種質疑;但我總不能忘記小時候的一
個經驗:每次玩籃球之後喉嚨都很痛,因為打球的時間少,吵架的時
間多;但奇怪的是,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大家寧可繼續打球,再
也懶得計較到底是誰犯規了。這就是人民大眾的智慧:雖然一開始的
時候免不了爭執或打鬥,但很快的大家就會明白,這樣下去誰也得不
到實質的好處。但是,任何一方如果有了「英明領袖」,事情就會兩
樣:各派人馬都必須絕不妥協地堅持「收回失土」,如果是自己掌權
,那就有了繼續掌權的理由,如果是對手掌權,那就有了可以狠狠批
評對手的藉口!
兩次世界大戰,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從小小的爭端演變成人類的浩
劫!第三次世界大戰之所以遲遲尚未出現,據我推測,也是因為即使
是政客也已經學到教訓;這之所以這些年來,雖然中俄日韓四國領土
爭議一直不斷,但基本上並未釀成戰火!具體地來看,就如林濁水先
生在一篇文章中提到的「中國和南海諸國2002年訂立準則,實踐和平
解決,擱置爭端,共同開發」、「中日間在東海得以劃定暫措區域,
共享漁權,也是因為鄧小平對釣魚台主權『擱置爭議,共同開發』一
句話」、「日本和韓國有獨島的主權爭論,但雙方同意未對主權作終
局協議前,對獨島附近海域為暫定區,共同行使捕漁權」(
2005.6.30中時);換言之,現在的各個國家和我的初中同學一樣,都
「已經長大」,懂得「一塊兒打球」的道理了。
我倒不是趁此嘲笑王金平,王出身基層,怎麼會不明白「沒有人想要
打仗」的道理:台灣人連反攻大陸都免了,當然也不會為了幾個小島
犧牲子弟的性命;所以,他應該也只是運用這番舉動,想要換取和日
方談判共享漁權的機會,同時爭取某一部分人士的支持而已。
所以,真正的問題其實還是:為什麼直到廿一世紀的現在,國內還有
這麼一群長不大的激情分子?容許我三句不離本行:要保證人人都能
長大,還是要靠促人成熟的教育;而實現這種教育,我們還要非常努
力!
08月
194期 【徹底解除髮禁之後—
如何跟孩子談頭髮的問題 】
人本論壇─反髮禁的要義 史 英
那天,在「反髮禁」的講台上,杜部長反覆再三申明徹底開放的立場
;但說著說著,他的「年紀」就露出來了:從「不必花太多精神在頭
髮上」開始,慢慢地就轉到「只要乾淨整齊就好」。眼看台下年輕的
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就上台去幫忙:大家注意到了嗎?部長自己雖然
並不喜歡在頭上作怪,但他卻反對別人剝奪我們作怪的自由….這一下
,小孩們才又高興了,通通鼓起掌來!
其實,我之所以反應那麼快而能立刻幫忙解套,不瞞您說,當然也是
因為自己也並不真的那麼地「跟上潮流」:不要說整個龐克頭,就只
是淡淡地染一染,我也是儘量不要多看—怎麼看都覺得彆扭、看不慣
!然而,這就是反髮禁的真義:我雖然看不慣你的模樣,但沒有任何
理由你必須配合我的習慣!
設想有一位先賢,就比如說是那位「筆端常帶感情」的梁啟超吧,有
一天不小心坐著時光機而降落到台北街頭,映入眼簾的滿是裸著大半
個身子的女性,我猜,他的感情恐怕要從筆端縮回心頭,而準備放棄
維新的主張了—老腦筋難免會想,維新維到不顧羞恥,那還不如不維
得好。然而事情的要點就在這兒,不論老人家反應如何,「新」是已
經「維」過了的,絕不會因為他的光臨,整個世界又倒退回他的時代
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坐在時光機器上,從舊時代中走
出來的;只是不同的人的舊,也有程度上的差異罷了。十幾歲的人,
應該算是新了吧?但我每常看到少年兄姐教訓年幼弟妹,那口氣之「
陳腐」比起其父母,竟是絲毫不遑多讓!由此而推測他們的未來,我
深信「報應」遲早是會來的:總有一天他們也就老了,一定會和我現
在一樣,儘量少看年輕人的模樣!
以上這些,都是人人熟知的閒話,本來是不必多說的;問題是直到現
在,竟還有人以自己的老和舊為天條,想把他的感覺和習慣當成王法
,這就十分地可惡。可惡之一是他們的手段霸道,動輒體罰、記過、
或直接毀棄孩子們受之父母的髮膚;但更可惡的是,為了合理化這些
作為,竟還編出各種似是而非的說詞,強詞奪理,顛倒黑白,從「省
下梳頭的時間」到「學生要有學生的樣子」,哪一樣是說得通的?尤
其是後者:誰都知道,齊一的髮型只能是黑道兄弟或監獄囚犯的「樣
子」,和學生有什麼關係?
所以我們不得不追問,這麼明顯的事實和這麼簡單的道理,又有首長
明快決策在前,為什麼就是有人想不通、還要一意垂死掙扎、抵死不
從呢?竊以為,這是出自對於變革的恐懼。
不過,這種恐懼又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部分老師的想像,這我個人
也有類似經驗。 當年在美國求學時擔任助教,第一次走進教室,發現
一屋子的學生竟然沒有兩個人的服儀相同,而各人又有各人的坐姿,
腦海中無由地就升起「張牙舞爪、妖魔鬼怪」這些字眼,心中的不安
,竟難以言語形容。幾個星期之後,才知道在這種「個人主義」之下
,大家各自為政,反而相互並無惡意;至少比起「整齊劃一」來,並
沒有那種「團結力量大」的威脅!
另外一種恐懼,則屬於某些「當權者」;對他們而言,髮式當然並非
要事,重要的,是開放這個以後,還會開放什麼?某種可能的骨牌效
應,才是他們真正在乎的。比如說,學生如果可以不讓我管他的頭皮
之上,那麼接下來,他們不就會跑來追問我的頭皮之下?例如,請問
選用這個版本是基於什麼教育理念?請問每位新校長來都要換制服,
是基於什麼教育哲學?這麼一來,好日子不就過完了嗎?
說到這裡我們就可以明白,解除髮禁的要義,除了回歸基本人權,還
給學生身體自主權,在教育中彰顯學生主體性,同時體現整個社會的
民主多元與自由外,還有清除教育積弊,徹底落實教改的意義在!
至於何以能看出最後這一項呢?當然就是基於「要知道我們該做什麼
,就看他們害怕什麼」這一基本原則,當然,這也是反髮禁的要義。
09月
195期 【做父母,不做法官—
手足問題的解決之道 】
人本論壇─別再和小孩作對吧! 史英
我小時候的事情,都是很難想像的;比如說,你能想像那種沒有電視
的日子嗎?但是有漫畫,有一種叫做「牛伯伯打游擊」,內容是和「
共匪」打仗,裡面有機關槍和大砲;又有一種叫做「諸葛四郎」,則
是使劍的。
大概是想要平衡一下我的沉迷,有一天,父親買了好多很厚又都是字
的書回來,說是小孩子要多看小說。但小孩子既看不懂三國演義和封
神演義,也分不清施公案和包公案;大概只有西遊記算是勉強,恐怕
也是因為那些情節多少都聽過一些。
不過,小孩子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他可以只看封面。至今我還記得那
些淡淡的、細細的、不斷重複又沒有什麼意義的花紋,正中央壓著幾
個很黑的楷體字,就是早年商務印書館印出來的那種。雖然如此,到
了六年級的時候,我還是有了一點見識:原來打家劫舍的,不一定是
匪類,又可以稱為好漢;而「大碗吃酒肉,大塊分金銀」竟是英雄的
行徑,可以堂而皇之地寫在書裡,也不用害怕教壞了小孩—當然,這
也是因為我從沒有能看到最後,並不知道還有「招安」的那一套。然
而,對於從小幫老師「記名字」又和女生輪著當班長的「模範生」而
言,這就算是極大的長進了。
然後,就到了初二。教英文的是蔡春桂老師,剛從學校畢業,而且每
天換一套洋裝;在那所全是男生的中學裡,她就是光亮。有一天,光
亮對我們說,學英文不能光讀課本,接著就開了一本英文書。聽話,
而不是出於害怕,在那時候,是少有的經驗。當天就把書買來了,搬
出字典,一個字一個字查著,不知道看懂了多少,只記得心裡一直告
訴自己:我在看原文書哪!
那原文書其實是個刪節本,文字也經過簡化;但我還是從其中得了印
證:原來打架逃學的,不一定是壞蛋,也可以成為世界名著的主角,
就和宋江與武松一樣—當然,這也是因為我從沒有能看到末尾,並不
知道湯姆後來發了財,成了法官口中的有為青年;就連那個「抵死不
從」的流浪兒,最後也願意被收養了。
不錯,這書就是「湯姆索伊兒」,當年我就這樣叫,現在亦然;這代
表著那時候的一種治學精神:SAWYER中的Y絕不是不發音的。
後來,人慢慢地大了,離經叛道的書當然就看得更多;對於施耐庵和
馬克吐溫的苦衷,體會也就越深。再看到哥白尼反覆聲明他的「地動
說」純然只是為了演算的方便(而地球其實沒動),我也就明白發現
科學真實和追求人性解放,其實是一體的兩面,都得委屈自己奔放的
心靈,向冥頑不化的舊勢力俯首求全。
有時候難免也暗暗地有些不滿:這些「偉人」幹嘛老是低頭、怎麼都
那麼沒膽?這大概就是年輕人的「可愛」:眼睛裡揉不下沙子,凡事
總想要求徹底。要到年齡更大些之後,才赫然發現,原來「適者生存
」的法則是無處不在的:徹底的抵抗者向來都有,只是我們沒有太多
機會知道。在哈維之前就有人主張「血液循環」,但這位先知被當成
巫醫送上火刑台了。
如果不死,而還能茍延「殘」喘下來,那就可以為我們留下「遊俠列
傳」;風蕭蕭兮易水寒…,表面上是記錄忠孝節義,骨子裡卻寫的是
人世間的至情。或者就是這份人間的至情,讓他為了維護李陵而奮不
顧身;但我從小就覺得奇怪,他怎麼不怕被人指為重私情而害公義呢
?
直到後來看到史記裡寫〈張釋之執法〉:縣民驚了文帝的車駕,單憑
口頭辯解「誤以為車駕已過」,釋之就判罰金了事;事後文帝嫌判得
太輕,釋之還說「如果一開始你就把他殺在馬前,那也就罷了…」—
先是輕信一個極不可能的情節,繼又胡掰一個和皇上頂嘴的理由,那
刻意維護人命、曲意抵擋皇權的用心,簡直就是躍然紙上(只有編國
文課本的那些先生們,才會把這段文字「題解」為「強調法律之前人
人平等」)! 我這才明白,李陵是否有罪,根本不是事情的要點;
所謂忠或不忠,根本只是皇上的道德;友誼固然是個關鍵,但更重要
的是,他根本看不起那些世俗的成規,這才是真正的司馬遷!
其實,這種揚棄世俗成規的反叛精神,一直有著不絕如縷的傳統。陶
淵明寫桃花源記,最後一段說太守遣人去尋,迷不復得路;這就是一
種宣告,宣告:什麼率海之濱莫非王土,沒那回事!但這還不夠,他
又加上「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也跑去找,也找不到,「後遂無
問津者」,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是第二種宣告,宣告:你們那種自以
為是的「高尚」,也別想污染這「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純真之地
!
在西方,這種反叛既定成規、宣揚人性純真的浪潮甚至更澎湃,這是
大家所熟知的;然而,大家只熟知大人的事情,很少有人想到,對於
小孩而言,他整個生活都是由沒什麼道理的「成規」所構造的,而「
為了你好」的教育,總是豐富人性的功能少,「馴化」人性的作用大
!所以,當馬克吐溫把幾個「正常」小孩的生命中的真實,從外到裡
,纖毫畢見地揭露出來的時候,湯姆們就和那鐘樓上的怪人,以及森
林裡的羅賓漢平起平坐,甚至還坐得更高。
當人們看到那高處的湯姆,正以他無所顧忌的生命的熱和光,照見週
遭師長的身影 (以及嘴臉)的時候,心中的震撼是無與倫比而難以
言傳的;因為,這一次,再也不是高不可及的統治者或面目模糊的愚
夫與愚婦站在為人憎惡的一方,而是,昭然若揭的自己!
我常常想,是不是由於這個原因,大家都願意把《湯姆歷險記》當做
一種童書,照著自己的意思增刪,並推給小孩去看;至於自己呢?只
要隨手翻翻,說聲有趣,就可躲過所有孩童對於成人世界的指控!
說起指控,得要特別聲明,這是大人看懂了本書之後該有的感觸;卻
不是說書上的湯姆做過任何指控:即使是別人打翻了糖罐而自己被巴
掌打翻,湯姆也知道姨媽「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忍著不讓她知道他
知道了而已。
所以,在大人和他們家裡的湯姆之間,存在著無限的和解的可能:大
人應該常常想到,湯姆早就寫好了「樹皮」,只是終於沒有留在桌子
上;而且夜裡也親過你,你只是沒有發覺—馬克吐溫的筆法真是充滿
象徵的意義!
所以,每當大人因焦慮而想出手,因忙累而想動手,或因著某一個自
以為「高尚」的遠景而覺得不得不把手舉起來的時候,他應該想想書
上的湯姆,以及從這位湯姆身後望去的那不絕如縷的人類追求解放的
歷史與傳統!
因為這個原因,我盼望大家都來看《湯姆歷險記》這本書;同時讓我
們努力,努力在這世間建立起不打小孩、不和小孩作對的國家!
本篇同時為商周新出版《湯姆歷險記》序
10月
184期 【別讓「不適任教師」留在校 園!】
11月
185期【常態編班,挺我們的小孩!】
12月
186期 【別讓考試綁架教育】